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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度风云记者采访手记——"红嘴乌鸦"柴会群

来源:搜狐传媒 作者:黄子懿 周宇航

  柴会群:《南方周末》上海记者站记者,山东邹平县人。曲阜师范学院生物系、中国新闻学院国内新闻专业毕业。曾在《天津日报》、《东方早报》做编辑、记者,2004年至今供职于《南方周末》。

  

  再次见到柴会群时,他在北京某家锦江之星的柜台忙着结账。那时候,他在北京出差已经快半个月了。他说,自己出差首选锦江之星的住宿,已经够得上《南方周末》对记者出差住宿报销的最高标准了。然而,当我们走进他的房间时,才发现他住的也只是这家遍布全国的连锁旅店最狭窄的房间。

  这是他第二次接受我们的采访了,第一次因为技术原因导致收音效果不好,拍出来的素材全部都没办法用,于是我们怀着忐忑的心情给柴老师提出了重采的请求,柴会群的回复依然像前几次联系一样,迅速及时、简洁明了——就一个字:"好"。好像多出一个字都显得奢侈。

  柴会群在约定时间之前就来到了采访现场,还顺带给我们带了几瓶水,说是宾馆每天送的被他累积下来的,他喝不完,就拿给我们了。他个子偏高,体型宽厚,与网络上能找到的他唯一的那张照片相比,眼前的他显得要苍老一些。一张标准的国字脸的上颧骨略突,浓黑的眉毛,带着金属的眼镜框架,说起话来声音不大,但语气与眼神十分坚定,我很多时候都不敢与其直视太长时间。

  他里面穿一件深棕色的毛衣,外面包一件竹青色的外套。经常在外出差奔波的他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彷佛是为了抵御十一月底北京那肆意而凛冽的风。在这个纸媒的寒冬,今年的八月,曾经有一场来自网络舆论的风猛烈的吹向他。

  

  这场舆论的寒风之所以吹向他,是因为他八月份写的那篇颇具争议的唐慧案报道。这也是我们最终选择他作为"2013年度记者"的最大原因,采访也主要围绕着这个话题展开。

  第一次采访时,宇航在镜头前提问,我在镜头前看着机器,但是由于现场的嘈杂,他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很大,所以几乎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是有三个字听得特别清楚——"她(唐慧)撒谎",每当柴会群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总是特别大声。

  当时,还能够被我清楚地听到的,还有"本分"这个词。每当这个来自山东的大汉在采访中强调"职业本分"这个词的时候,他都会无意识地撅着嘴望着采访者。他说,这是他最终选择出面报道唐慧案的"最终原因"。

  另一次,他提到"本分"这个词,是在谈到媒体在唐慧案中的作用时。无论是唐慧案还是后来的李天一案,柴会群对于媒体在其中的表现似乎都不是很满意,但他又不愿意在报道中表达出这种对于其他媒体作用的批判。因为"涉及到同行问题的时候,要承担的压力就更大了,可能会超出我们的承受范围之外。"

  即便是在采访进行的过程中,他依然有些顾虑这种压力。"这方面,我又不能说多了,说多了又容易得罪人。"柴会群说。

  可一方面,他又感到自己不吐不快。最后,还是打开了话匣子,在报道中保持沉默的柴会群当时就用了"不及格"这一个词儿来形容媒体对唐慧的报道。毕竟,在他的报道出来之前,绝大多数人眼里的唐慧依然是媒体报道里那个以一己之力对抗不合理的劳教制度的"上访妈妈"与"英雄母亲"。

  这可能也是很多人在最后报道出来之后反应激烈的原因。柴会群说:"他们心中已经对这个事情有了自己的判断,而且他们不愿意改变他们的这种判断,所以看到我这么一篇报道之后就接受不了。"

  "媒体自身存在责任,作为媒体人,任何时候都不要丢了自己的本分,就是对真相和事实的追求。"

  

  在浏览柴会群关于唐慧案报道的评论时,看到有极端的网民将柴会群弟弟的案子翻出来挖苦讽刺他。

  在我们准备采访提纲的时候,也一直在纠结要不要问他关于他弟弟案子的问题,直到采访当天才下定决心还是得问一问,因为这个案子可能会对他后来的报道方式有所影响,可惜后来由于时长的原因剪掉了。更重要的是,据柴会群后来回忆,这是"他人生中最纠结的一个决定"。

  柴会群的弟弟柴会超是山东省邹平县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因为在2011年春天的某一天谈话批评学生时,动手打了学生,后来该学生猝死,被网友称作"谈话死"。事发之后,校方企图掩盖真相,大事化小与对方家属私了解决。然而,就在私了的过程中,柴会群将他的弟弟带去派出所自首,最后法院判决柴会超过失致人死亡,柴会超被判刑六年半。

  学校在事发之后立即将柴会超安排到了外地的一个宾馆,同时与学生家属沟通准备私了。为了劝弟弟去自首,柴会群跑了两趟。第一次去劝弟弟自首的时候弟弟没有听,第二次他还是半拉半劝的将弟弟带到了派出所。

  他说,这是出于做人的原则,也是出于自己职业的要求。家里人对是否劝弟弟去自首的态度分歧很大,只有他和母亲支持自首。对于父亲和弟媳的反对,柴会群说,"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可能也会怪我。"

  "哪怕这事儿能掩盖住,你的良心会受到一辈子的谴责,不符合做人的原则。假如你说出来了可能坐几年的牢,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你可能坐一辈子牢。"

  对于这位当记者的哥哥,弟弟在事发后曾经说他"帮不了自己,因为他是为弱者说话的,而弱者就是学生的家长。"

  但由于媒体和学校介入,柴会群认为投案之后的强弱关系就发生了偏移。"真正的弱者变成了我弟弟,他的投案背叛了学校,也是和司法机关的决裂。开始的时候,当地所有的司法机关在帮他,其实也是在帮自己,帮领导保住位子,帮地方政府保住脸面,也许能够帮了他。但他一自首就成了最大的叛徒,那就把他往死里整。我认为他才是最大的弱者。"

  最后判决结果下来,弟弟被判六年半,柴会群至今认为那是一个错判,因为法医在没有看监控录像的情况下九天之内就出了尸检报告,而报告内容和后来的监控录像显示的现场情况有些冲突。"可能是迫于舆论压力",柴会群说。

  "那您后悔让他去自首吗?"我问道。

  "谈不上后悔,只是对这个问题的边界掌握是否合适有疑问。比如,我第一次劝他,他拒绝我是不是就应该撒手了,不承担之后责任,当我接触这件事情之后,就背上了包袱。但是我觉得这样做没什么错。"

  "如果他不去自首,也许现在还是学校的一名老师。"我刻意用了个陈述句。

  "如果他不自首,他就和学校和当地政府捆绑在一起。但是我认为这是个终身的枷锁,你和邪恶捆绑在一起了。"

  "这件事情对你报道唐慧案、李某某案会不会有影响?",采访之前的课堂讨论上,老师专门嘱咐了可以问问这个问题。之前的博雅传媒沙龙上,律师夏楠也曾简单提过这个疑问。

  "不会有直接关系,但是可能会有影响。主要是在认知方面有一定调整。就像弱者和强者逻辑,我弟弟跟我说你是帮助弱者的,这个事情你帮不了我,但在我弟弟这个事情上,到底谁是弱者?"

  

  柴会群这次来北京出差,还是为了李某某案。两个月前,他对此案的报道《夜半酒吧里发生了什么》同样刊登在了《南方周末》的头版上,同样引起了很多的争议。

  我们采访他的前几天,李某某案正式宣判,那个著名歌唱家的儿子被判十年,柴会群在自己的微博上写道:"今天,中国司法耻辱史上,又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滑稽的是,墨水是由那些高喊正义的人提供的。"

  当时,他经过调查、取证,认为李天一案子的实质就是卖淫敲诈勒索未遂诬告案却办成了"强奸案"。这一观点没有并写进最后的刊登报道里,只是他个人对于此事的观点,后来被写进了他的博客里。

  这是他通过偶然机会了解到的线索,结合监控,他认定当时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强迫行为所做出的结论。至于信息来源,他摇了摇头,说出于记者的原则"不方便透露"。

  在他那篇《李某某案中的媒体责任》的博文中,柴会群还评价了李某某案子中的舆论场,表现出了对于媒体报道极端的失望,"部分媒体和媒体人放弃了守护公平正义的责任,一味地迎合所谓弱者,歪曲甚至妖魔化李某某及其家庭。"

  我们是在聊到唐慧案的时候顺便扯到了最近的李某某案。柴会群挪了挪座位坐直了,说:"这两个案子其实是硬币的两面,从法院判决的角度和舆论关注的角度,唐慧案是公众极端的帮穷行为,李某某案是极端的仇富心理,两种现象本质上是一样的。"

  "很可怕,甚至有点文革的感觉。"柴会群认真地说。

  当谈论到这两个案子中未成年人案子不公开审理时,柴会群的兴致一下来了,首先就提到了央视对李某某名字的披露。"这个是非常让人震惊的一件事情,完全视未成年人保护法为无物",柴会群无奈的笑着说。为此,他一直坚持着原则,无论是在报道中还是自己的博客中一直用"李某某"代替其真实姓名。

  "我相信这个案子就是绑架,一开始警方被女的谎言所欺骗,一步一步,绑架公安,绑架检察院,绑架法院,绑架媒体,最后绑架全国人民,绑架了中国的法制,很可悲的一件事情。"

  但是,这次已经在北京待了半个月的他对李某某案的再报道进展得不顺利。"难度太大了",柴会群说,"但总有一天这个案子会翻过来的"。

  

  对于争议与漂泊,柴会群似乎已经习惯了。

  除开今年他所写的《唐慧赢了,法治赢了没?》以及《夜半酒吧里发生了什么》之外,在2010年,他还因为深圳产妇"缝肛门"事件被网友声讨。

  即便如此,他的很多报道也赢得了很多赞扬,原因就在于对于细节极致的挖掘。在这个"年度记者"项目的策划阶段,"柴会群"的名字就第一批映入我的脑海,因为梳理一年时间里《南方周末》头版以及时政版有影响力的报道时,你会发现这个名字的出现频率相当高。

  在《南方周末》,柴会群主要写医疗以及法律方面的报道。近年来不断增多的法治纠纷和医患事件让他加快了跑遍大江南北的步伐。仅仅2013年,在南方周末的版面上,我们就能看见柴会群的名字下面有发自北京、上海、南京、雅安、绵阳、永州等等多个地方的报道。

  "记者这个行业就像农民种地,你能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没有太多的技巧可言,付出几分汗水就有几分收获。某一次是技巧,下一次可能就是陷阱,要踏实,要有好奇心。"柴会群如此说道,他觉得调查记者不光注定孤独,而且是没有任何窍门捷径的。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以自己的调查报道闻名的记者,最初毕业于生物系。而新闻,更是他自己强行给自己培养的兴趣。"我这个人的性格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不太喜欢社交。人多的场合我又很怵,后来之所以学新闻是逼着自己找出路,然后其他的出路也没有找到,当时还有一些虚荣心在里面,觉得很风光,然后硬逼着自己采访,刚开始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特别痛苦。"

  这一迈,就是十几年。

  出生于一九七五年的他即将年满四十岁,却依然在记者的第一线奔波着,在接受完我们的采访之后还得马不停蹄地去约访人大校长的丑闻、再南下报道近期引人关注的空鼻症。在谈到与他年龄相仿甚至比他还年轻的记者都开始纷纷转行的时候,他笑了笑说,"我干不了别的,只能干这个。"

  对于今年尤其困难的传统媒体,他表示很无奈,有时候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在第一次采访开始前聊《南方周末》的时候,他就笑着问我们说:"《南方周末》最黄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们现在还看南方周末吗?"

  作为南周的读者,我当时就回答"每周都看"。然后,他笑了笑,说:"我自己都不看。"

  除开《南方周末》外,他的博客与微博也是他重要的发声渠道。他将自己的微博取名为"红嘴乌鸦",头像也是一只长着红嘴的乌鸦。也许可能是知道自己的言论风格会给《南方周末》造成不好的影响,在个人简介那一栏,他专门写上"所发言论与供职单位无关"。

  最后,关上摄像机,我和宇航都对柴会群表达了自己的感谢。然而,他说:"也非常感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发泄的机会。"

media.sohu.com true 搜狐传媒 http://media.sohu.com/20140102/n392825701.shtml report 5454 柴会群:《南方周末》上海记者站记者,山东邹平县人。曲阜师范学院生物系、中国新闻学院国内新闻专业毕业。曾在《天津日报》、《东方早报》做编辑、记者,2004年至今供
(责任编辑:姜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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